启功(1912~2005)老师以书法名世。其实，他的画也清秀高洁，别含蕴味，他对于诗词，更是精通格律及诗词源流。

    老师一生，多灾多难。家道从曾祖父开始衰落，家里没有什么积蓄。老师一岁，父亲就过世。寡母孤儿，困苦可想而知。中年又被打成“右派”。曾有《沁园春·自叙》道：“检点平生，往日全非，百事无聊。计幼时孤露，中年坎坷，如今渐老，幻想俱抛。”

    每拜读老师诗词，听老师闲谈，我都深深感受到老师内心隐藏着甚深的苦情。老师八十华诞那年，我默默写了一则短文，用老师诗句“泪收能尽定成河”为题。事后一次拜见老师，老师低声说：你厉害呀。我不敢则声。但老师推己及人，一副菩萨心肠，关心人间疾苦。他向朋友告白：“劳歌莫作朱弦听，此出游民打野胡。”

    除心性、性情、思想、才艺之外，老师诗词之妙，得力于文史学问的深厚。当年课堂上听老师讲授《红楼梦》，少不更事，了无领悟，老大之后，捧读《启功讲学录》，惊羡之余，深悔失去多少面聆謦咳的机会。老师是一位难得的有思想有性情的学问家。

    知道启功老师的，大半知道他是满族人。少数知道他是皇族，更少数知道他是清雍正第九代——以雍正为第一代则为第十代孙的身世了。1957年，老师身为北师大讲师，却在校外被打成“右派”。他含悲忍苦劝慰师母说：我出生就是“封建余孽”，不做“右派”谁做呀！平反后，老师歌曰：“莫名其妙从前事，聊胜于无现在身。”但有昔日“右派”，而今难友筹备编辑《顷盖集》，向老师征诗，老师却婉谢了。

    改革开放，拨乱反正。有好事者给老师写信，便要称呼“爱新觉罗·启功”。老师先是“一笑了之”，及后越来越多，就注明“查无此人，请退回”了。老师不无慨叹地说：“一个姓，它的辱也罢，荣也罢，完全要听政治的摆布，这还有什么好夸耀的呢？何必还抱着它津津乐道呢？”

    一次我去看望老师，不记得怎么谈起晚清民国的事来。老师说：没有辛亥革命，清朝也会亡的。你看：开初几位皇帝，儿子一大堆，任你挑选皇太子。后来，好几位皇帝连一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了，只能过继，一个不如一个。已经是一幅败落境况了。

    从此，我常常想起老师慨叹的“一个不如一个”。痛定思痛，长歌当哭，“筋力自此缓，万事俱唐捐”，老师想到自己的民族，内心多么悲凉！

    (《文汇报》3.29 王得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