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陈广宏先生提议翻译拙作,我真有点受惊。一来没想到我那本英文书传到中国去了,二来怕中国人会觉得没看头,因为毕竟是为外国人写的,解释了很多外国人不会知道而中国人一定知道的事情。还有一层,就是怕拙作已经过时了。我研究周作人的著作是在60年代,那时候在本陆和台湾,因为他做汉奸的关系,要是有文章提到他,只是骂他两句,一笔带过。到了1980年代则大不一样了,两岸发表了关于他的许多资料,1990年更有钱理群、倪墨炎两位的长篇专论问世。国内学者知道的掌故比我多多了,了解情况也比我深,我拿什么见中国读者呢?至多只能满足他们的好奇心,看洋人怎么对待这个又新又旧的中国文人。
不过,我倒也不便太谦虚。说来不好意思,我重新看旧作竟觉得写得还不错,似乎我年轻时脑子相当清楚,论事有条有理,不像现在典型的老糊涂,而且当时也很努力读书,搜集了杂七杂八古今中外的资料,甚至可说那是我对中国文化知识最丰富的时候。其实也理应如此,刚读完了周作人所有的书,不就是受了很周全的教育吗?只可惜,灌进来的不能牢记不流失,后来多半都忘了。现在回想起来,所谓“后生可畏”会不会是这个意思?
然而原著的写法——既然里面谈上了桐城派,不如说“义法”吧——也有短处。这本书本来是博士论文,而那个东西是不饶人的:学生不必说要吃苦,考员也要看得吃力,要是像闲书一样好读,不够书院气。因此我下笔时力求行文缜密细腻,如今读起来,有些句子自己也要看两遍才能读断。那是说原文。译文如何,说实话我始终不敢问津,只希望它更贴近读者,不似我句法时而繁杂,时而紧凑的。译书已经够费事,译者自然不要原作者来纠缠,说什么地方不信、达、雅了。“费事”两个字是有特指的。我钻研周作人的著作不免受他的影响;自己做了”文抄公”。那么翻译起来要把所有抄录的汉语文段都还原,确实是找来浪费事。但是找出来之后,又便宜了译者,只需把原来的中文字照抄,不像我译成英文时那么伤脑筋。中国审美学上某些字眼实在没法翻译:诸如风呀、气呀、趣呀、韵呀,长点的如清真雅正呀,都有特殊的含义,怎么能用蟹行文字点破?
无意中谈到正经事了,此书的主要内容正是中国传统审美学。周作人的文学价值观可是古老的,很有中国特色8。以他的嗜好为中心,渐渐推广,差不多可以包罗中国审美系统,只有阳刚豪放一方面除外。传统本来留存在古书里,看古书就知道是什么样的,但我古文很差,时间也有限,只好靠现代学者代为分析解释。幸亏中国有一代卓越的学者,像郭绍虞、罗根泽、钱穆、徐复观、朱自清等,著了好书,让我拾牙慧。我能做的只是挑选、整理,跟周作人的论点搭配一下,偶而再加些案语;充其量,因为观点不一样,可能看出了某些新的纹理来,也未可知。
我近年来改弄翻译学,不再管文艺理论,连周作人的文章也不怎么看。就是看、也只是想找出有趣的文章来翻译,所以对周作人的散文写作倒是有“意见”,对他的文学观反而没有新的见解。这么一来,自己以往的谬论元从纠正,只好请别人来挥朱笔了。
我只有一点不肯让步:从前我们做学问都持着就事论事的态度,不唱高调,不须看什么摩登圣人的伟论而定方向。我重读旧作,觉得这是个大好处。
(注:本文是作者为其《一个中国人的文学观——周作人的文艺思想》的中文译本所作的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