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约瑟夫·奈，哈佛大学肯尼迪政治学院院长，曾任美国国防部助理部长。
美国想保持强大，就必须关注软实力。软实力是指什么呢?军事力量和经济力量都是劝导他人改变立场的硬实力。硬实力依靠劝诱(胡萝卜)和威胁(大棒)。但是，还有一种间接运用实力的方法。一个国家可以在国际政治中得到所希望的结果，因为他国想追随它，欣赏其价值观，效仿其模式，渴望达到其繁荣水平和开放程度。从这个意义上说，在国际政治中通过制定议程来吸引他人，与通过威胁或使用军事或经济手段来强迫他人改变立场同等重要。我把实力的这一方面称为软实力。它可以拉拢他人，而不是胁迫他们。
软实力依赖于制定政治议程并使之成为他人所喜好的议题的能力。在个人的层次上，明智的父母知道，如果他们用正确的信仰和价值观培养子女，与只靠打屁股、扣零花钱和拿走汽车钥匙等方式相比，父母的影响力就会更大更久远。同样，安东尼奥·葛兰西早就明白力量来自设置议程和决定辩论的框架。决定他人喜好的能力往往同无形实力资源联系在一起，如有吸引力的文化、意识形态和制度等。如果我能让你想做我想让你做的事，那么我就不必逼迫你去做你不想做的事。如果美国代表了其他人想效仿的价值观，那么我们领导世界所付出的代价会变小。软实力不能等同于影响力，尽管它是影响力的一个来源。总之，威胁和奖励都是影响他人的途径。软实力不仅仅是劝说和通过争论说服他人的能力。它是诱惑和吸引的能力，而吸引往往可以导致默许或模仿。
软实力在很大程度上来自我们的价值观。这些价值观通过我们的文化、我们奉行的国内政策和我们在国际上的所作所为表现出来。有时候，政府难以控制和利用软实力。与爱情一样，软实力难以衡量和处理，而且不会感动每一个人，但这些并不会降低其重要性。正如贝尔·韦德里纳所感慨的那样，美国如此强大，因为它可以“激发他人的梦想和欲望，这是由于美国通过电影、电视控制了全世界人头脑中的概念，大批外国学生来到美国完成学业”。软实力是一个重要的现实存在。
硬实力与软实力相互关联、相互补充，是通过影响他人的行为方式来实现我们目标能力的两个侧面。有时候，同样的实力资源可以影响从胁迫到吸引的全部行为方式。一个正在经受经济和军事衰退的国家可能会失去制定国际议程的能力和自身的吸引力。一些国家可能会被具有硬实力的他国所吸引，因为存在后者不可战胜或必然胜利的神话。硬实力也可以用来建立为弱小国家制定议程的帝国和制度。但是，软实力并不只是硬实力的体现。19世纪梵蒂冈失去了意大利的教会辖地，但没有失去软实力。相反的，在入侵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之后，苏联却失去了大部分的软实力，尽管它的经济和军事资源在不断增长。而加拿大、荷兰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诸国的政治影响大于其军事和经济实力，因为它们把诸如经济援助和维和行动等有吸引力的事业都纳入了它们国家利益的范畴。这些都是单边主义者所忘记的教训，他们把自己和我们都置于危险的境地。
19世纪的英国和20世纪后半期的美国都通过建立国际经济规则和机构增强了实力，这些国际规则和机构与英美两国资本主义制度的自由民主架构是一致的——就英国来说是自由贸易和金本位，美国则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贸易组织及其他机构。如果一个国家可以让它的实力在别人看起来是合法的，那么它在实现自身愿望时会遇到较小的阻力。如果一个国家文化和意识形态是有吸引力的，那么他国会比较心甘情愿地追随它。如果一个国家能够建立与自己社会相一致的国际规则，那么它不得不变的可能性会减少。如果一个国家能够帮助支持一些机构，而这些机构又能鼓励他国用它偏爱的方式引导或者限制它们的活动，那么这个国家就不需要这么多代价高昂的胡萝卜和大棒。
简言之，一个国家文化的多样性及其建立主宰国际活动领域的有利国际规则和机构的能力是实力之源。在美国大众文化、高等教育和外交政策中经常表现出来的民主、个人自由、积极向上和开放等价值观，对于许多领域内的美国实力都有贡献。德国新闻记者约瑟夫·约菲认为，美国的软实力“比它的经济和军事资产看起来还要突出。美国文化的强度只有在罗马帝国时期才可以见到。罗马帝国和苏俄的文化影响只能达到其军事边界线，而美国的软实力却统治了一个日不落帝国”。
当然，软实力不只是文化影响力。我们的政府通过其国内行为(比如民主)、在国际制度中的行为(倾听他人的意见)和外交政策(提倡和平和人权)所要捍卫的价值观影响其他人的价值取向。我们可能通过自身榜样的影。向力来吸引(或排斥)他人。但是，软实力属于政府的程度并没有硬实力那么大。一些硬实力资产(如武装力量)完全属于政府，另一些资产也直属国家所有(如石油和天然气)，还有很多资产可以转为集体控制(如紧急状态下可以动用的工业资产)。与之截然不同的是，许多软实力资源不属于美国政府，只是部分迎合政府的目标。今天，著名美国公司或非政府组织都在发展软实力，它们既可能与美国官方的外交政策目标相一致，也可能与这些目标产生分歧。这就是我们政府更应该确保它的行动是增强而不是破坏美国软实力的原因所在。在新世纪的全球信息时代，软实力来，源都会变得越来越重要。与此同时，新单边主义的狂妄自大、无视他国意见、对国家利益的狭隘追求等必定破坏我们的软实力。
在全球信息时代，实力变得不那么有形或具有胁迫性，尤其是在先进的国家之间，但是世界的大部分地区不是由后工业化的社会所组成，这一点限制了实力的转变。非洲和中东许多地区仍停滞在工业化前的制度软弱、统治者独裁的农业社会。中国、印度、巴西等是工业化国家，与20世纪中期西方的部分国家相似。在如此多种多样的世界里，力量的三个来源——军事、经济和软实力——仍然举足轻重，尽管在不同关系中程度有所不同。然而，如果目前的经济和社会趋势继续下去，在信息革命和软实力方面的领导地位将变得更加重要。21世纪的力量依靠硬实力资源和软实力资源的结合。美国在所有三个领域——军事、经济和软实力——的优势超过任何一个国家。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我们的最大错误可能是陷入片面分析，想像只投资军事力量就可以确保我们的实力。
(摘自《解读美国大战略》，浙江人民出版社2003年1月版，定价：25．00元。社址：杭州体育场路347号，邮编：310006)
 |
